传销,一个惊动共和国两任总理的社会毒瘤。温家宝总理前不久亲笔批示:“严厉打击非法传销活动。”前任总理朱镕基也曾秉笔疾书:“像揭批‘法轮功’那样,彻底揭露传销和变相传销活动坑人、害人的诈骗实质。”
针对多年严打重压下,传销有向青少年人群蔓延的新动向,目前,我国正掀起新一轮打击风暴。
上周末记者获悉:江西景德镇近日成功连捣10个传销窝点,解救102人中大多为青少年,这些上当受骗的青少年来自天南海北———有稚气未脱却执迷不悟的陕西姑娘,急得就读陕西警官学院的大学生表哥,亲身打入窝点搭救;有被骗离家的上海少女,身陷传销一度绝望割腕……
非法传销必须予以彻底揭露,记者追访警世录……
受骗女儿以死相胁
上海王家,女儿菲菲(化名)离家出走已13天了。
正心急如焚,不想女儿突然来了电话,口气一反常态地强硬———“寄钱来!”
要多少?“最少五千。”王家生活并不宽裕,每月工资也就刚够,女儿一下就要五千元,前所未有。要钱干什么?“做化妆品生意。”人在哪呢?“别问了,记一个银行账号,不寄钱我就死!”
电话,随即被掐断了……
心神俱裂,王家父母简直不敢相信———这还是那个恬静懂事年仅17岁的乖女儿吗?
邪,这事一开始就透着邪。王爸爸事后向记者回忆说,女儿一直爱看电视连续剧《永不言弃》,可上月22日星期四,电视剧放到最后两集了,一直来看的菲菲这晚却没上门。王爸爸一忙没在意,直到一连三晚才突然发觉女儿“蒸发”了。到底哪去了?手机不通、住处无人、亲友小姐妹都问遍无果,这才惊醒:女儿失踪了!
慌啊。唯一线索是女儿手机。抓起电话一遍遍重拨,可上千次电话拨出去了,有几下通的,也统统被掐掉了。六神无主,一筹莫展。为什么不报警?王爸爸事后说:当时也是昏了头,再说一点线索也没有,往哪报?
终于,女儿回电了,亲情忘记了,张嘴就是钱,狮子大开口!
这是怎么啦?六神无主的王爸爸猛然省悟:女儿提过一句化妆品,那天《东方110》播了,现在很多传销就做化妆品。她会不会被人骗到外地做传销?电话求助亲友,亲友脱口而出:“就是被骗去做传销了。我隔壁家小孩,上个月也是这样,突然失踪,突然来电话要钱,结果证实被骗到外地做传销,刚花了几千元赎回来!”
这个外地是哪里?万幸,王爸爸话机有来电显示,女儿刚打的是固定电话,一查,区号景德镇,立报当地110!
打入传销“无间道”
也巧,就在上海王家报警前不久,陕西,另一路为亲人身陷传销的营救出发了,目标:景德镇。
奔去景德镇救人的是陕西警官学院02级学生张羽林。几天前,他从不出远门的表姨突然来电,说是为表妹小宁(化名)的事到了景德镇,刚刚大哭一场。表姨告诉,表妹数月前在网友鼓动下去景德镇“赚大钱”后,先后问家要了1万多元钱,几天前干脆一次要1万元,否则就要与父母断绝关系,表姨生疑赶去,把女儿腿都掐青了也说不通,只好叫读警官学院的张羽林来救人。
风尘仆仆,张羽林到了一看:小宁住处,一屋子塞了20多人,号称他们是一“家”,稍长者为“家长”,领所有人集体铺草席睡地,一天两顿、两素一汤,说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”,每日清晨让大家打扮整齐,列队在阳台上引吭高歌,三句话不离发展下线成功发财……这不就是典型的传销吗?张羽林劝表妹离开,深陷其中的表妹头脑发昏,一时怎么也说服不了。为解救这些受骗的“羔羊”,张羽林决定冒充表妹下线,上演一回“无间道”,摸清底细去报警。
次日上午,张羽林随表妹全“家”去听课,地点还挺隐蔽,荒郊野外,农家地下仓库。走近,听得阵阵歌声,进去一看,百十号男女,两眼直愣愣盯着一块黑板上的几行字,翻来覆去唱,个个脸通红,亢奋莫名。上课了,台上一次次喊:成功,成功,月收入20万!台下一遍遍山呼海啸。 真是发疯了,所谓培训课,所谓国外引进的“大学网络营销”,实际就是“拉人头”,自己先交2900元,随后每拉来一个人交钱,就能从中提成,一步步从睡通铺吃大锅饭的会员、销售员、培训员,升到月收入2万元的代理员、月收入20万元的代理商,成功典范,团队已经有了两名代理员,“每天在景德镇坐着不动就滚滚进钱!”
一堂课下来,张羽林摸清了这里有近一半是大学生,更觉肩上责任重大。为多摸些情况以利“一锅端”,耐着性子,张羽林第二天又随表妹去听课。
课上到一半,门被敲开了……
王爸爸难忘那一吼
进来的是景德镇市珠山区公安分局的干警。
经侦队长范有光告诉记者,他们注意这个点有好几天了,“来了大批外地年轻面孔,有的一看就是学生,我们派人化装侦查,发现了这间非法传销上大课的仓库,也就在这个时候,接到了上海王爸爸的报警,市局决定,为解救受骗上当者,打击传销决不手软。” 雷霆出击。只是,干警们破门而入后,屋里人居然全一言不发。怎么回事?表妹悄悄告诉张羽林,“家长”说过,只要不供认就没事。怎能让传销再害人?坐在最后一排的张羽林潜出后门,向警察表明身份,反映了他所掌握的一切情况…… 顺藤摸瓜,在张羽林的协助下,干警们一鼓作气连捣10家窝点,成功解救了100多位受骗上当者。
然而,不见上海王爸爸17岁的女儿。
她到哪儿去了?就在干警们四处找寻之际,上海王爸爸急电范队长,说女儿呜咽着刚刚打来一个公用电话,号码就是景德镇。“当时话筒里就听范队长吼啊:快!出发!”王爸爸对记者说,这一吼他永生难忘。 所以他要千里送锦旗,感谢景德镇警方,解救了他不涉人世的女儿。
“拿刀割腕我着了魔”
身陷传销13天,两位少女现在怎么看?记者上周末辗转找到了她们。
记者:去之前知道是传销吗?
菲菲:不知道。朋友来电话就说做生意挣大钱,条件很好,成功也很容易,所以我心动了。可到那儿,进门就吓一大跳,地上居然整整摆了四排鞋,一排五六双。里面更怪,一大群人睡地上,衣服非得一起洗,“美女”“帅哥”乱叫,除了上课,就是围成一圈做游戏学青蛙叫……这做的什么生意?问朋友,总说住两天看看。 小宁:我也是,网上认识的朋友只说有份又轻松又能赚大钱的工作,就去了。
记者:去了看到那些情景,不奇怪?
菲菲:慢慢也就习惯了。主要总想最好的朋友应该不会害自己,再说年轻人嘛,玩就玩,也没想那么多。后来上了两天课,“家长”说了交钱、拉人、提成,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到,什么“以情结网、以网促销、以销取利”,好像就是靠拉人在骗钱嘛。交2900元,买一套化妆品,实际外面只要三四百元就够了。可他们都说这是“善意的谎言”,要共同致富,利润就得这么高。三喊两喊,上百人都这么喊,不真实也被喊得真实了。 小宁:我心里是不踏实的,听课又不大懂,不过“家”里三成大学生呢,都说这不是传销,只是有待考察的新鲜营销方式,我便信了。
记者:就没想过要离开?
菲菲:整天听成功发财,脑子活像中了邪,一门心思就想像其他人一样,打打电话就挣钱。他们都说我人际关系好,上线就能当“领导”,可那天要钱家里不给,我顿时觉得大失面子,一气之下拿起水果刀就割腕,血流了一手,幸好被及时发现捡回条命。唉,真是场噩梦。 小宁:我是觉得那么多人在一起很好玩,天天吃素,就两盘青菜20多人分着吃,每天有人把饭菜烧好筷子摆好叫吃饭,还天天都有新面孔。说实话,我现在还是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。家人反对,我也就不再去了。 孩子,擦亮你的眼
采访中记者发现,小宁的疑惑也是不少青少年的疑惑———传销究竟错在哪?
付鼎生(华东政法学院经济法教授):国外也有非法传销,区分标准是看其产品是否物有所值,消费者是否被欺诈。非法传销坐地收钱,空手套白狼,以远超产品所值的价钱、种种坑蒙拐骗的手段,想方设法发展下家,损人利己,只讲疯狂赚钱,不讲社会责任,引发一系列严重问题。
徐士英(华东政法学院竞争法教授):传销和直销不同。后者虽也由推销员直接提供商品,但它必定注重产品品质,而且不会像传销层层销售。传销根本无视产品,甚至开玩笑说传个石头都可以。辨别传销最简便的办法,就看其是否需要昂贵的入门费,以及可否自由退货。
记者:传销何以盯上青少年?
乐竟泓(华东师大心理系副教授):青少年阅历少,易轻信,对传销恶果认识不深。加上现在的孩子,大多是独生子女,很少经风雨,而不少行将毕业的大学生,涉世不深又渴盼成功,传销组织恰恰利用这一点,打出传销投资少见效快的旗号,诱骗了不少孩子。传销新动向,要警惕!
杨永明(市青少年保护办主任):国家有关部门负责人上周刚刚表示,对非法传销活动,将继续依法严厉打击,始终保持高压态势,绝不让其形成气候!保护青少年、关怀未成年人健康成长,我们责无旁贷。我们将与有关部门联手,推进青少年管理的信息化建设,提升青少年保护的现代化手段,加强青少年教育的人性化意识。同时也请家长学校社会共同关注,照顾好我们的孩子,呵护好我们的明天!
警惕传销骗人术
据景德镇警方缴获的传销者手记,他们往往是这么诱人上钩的。请看———
邀约对象:对现状不满的人;生意做失败的人;亲人朋友;大学刚毕业的人。
邀约方法:一定要做到快、准、狠;投其所好,拉住他的鼻子;合理撒网,人脉越多钱越多;第一个电话只聊家常,两天一间隔再打;一次不够两次,每次3-5分钟,给对方留有想象的空间。 拉近关系要做到:知己知彼;第一次见面要握手;游戏打牌;前3天顺着他;要有黑脸白脸,刺激吸引;加强新朋友的成功欲望;坚定对方的思想,灌输信念,让其相信一切对己有利。(记者郭泉真 林环 实习生姜蔚 胡虹贤 陈韬)
解放日报2004年8月24日